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一口纯正的老北京话,沉稳、平和,不乏幽默。人们说他长得很像他的大哥爱新觉罗·溥仪。他告诉我,前些年有个人在日本冒充他,夸夸其谈,真骗了不少人。后来日本朋友来北京见了他,这才知道上了当。
“您想,看模样不是也能认得出来吗?”他笑了。依然是那么沉稳、平和。
(一)
爱新觉罗·溥任,是逊清摄政王载沣的第四子。大哥溥仪(宣统皇帝),1967年病故。二哥溥杰,1994年去世。三哥溥倛,幼年早殇。溥任1918年出生在后海醇亲王府,其父载沣时年35岁,自此,父子相依为命,直至载沣病逝。 
醇亲王府显赫非常,曾“两度潜龙,一朝摄政”。我猜想,府内藏珍一定不少。“您这么想不是没有道理。可您别忘了,都多少年了,兵荒马乱的,人命尚且难保,更甭提东西了。”见我有点失望,他稳稳的说开了故事。
“我祖父、第一代醇亲王奕譞,虽然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常有高处不胜寒、如履薄冰之感。他亲历辛酉政变,亲见顷刻人头落地、株连九族的惨烈景象,故心常惕惕,不敢有丝毫差池。他次子载湉(光绪帝)入继大统后,他更加谦抑退让,时时、事事、处处提醒自己,万勿有非分之想、非常之举。府中堂号名‘思谦堂’、‘退省斋’,自号‘朴庵’、‘退潜居士’、‘九思堂主人’,彰显自己不思进取、忠心事主的志向。”说着,他从书柜里取出一把用桦木制成的“木镜”,淡黄的镜面上镌刻着奕譞的手书: “有镜之名无其用 吾人鉴之宜自重 己丑端午题 朴庵”
字承铜绿色,镜柄为浮雕的五朵云头。己丑当是光绪十五年(1889),他去世的头一年。
“您瞧,我祖父设计这个木镜的用心,不是很恰当的表示在那两句题词上了吗?”“我还收存着我祖父亲笔写的一幅《治家格言》,当时镶在木框里,挂在我嫡祖母(叶赫那拉氏、慈禧的胞妹)的屋里。她常常指着让儿孙们大声诵读、默默牢记,叮嘱我们做玛父(祖父)的好后代。”说着,溥任先生站起身,面对挂在东墙的《治家格言》朗朗诵读:
“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儿孙祸也大。借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
财也小,产也小,后来儿孙祸也小。借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少胆也小。些微产业知自保,俭使俭用也过了。
“右古歌词俚而味长,录以自儆 退潜居士(朴庵) 静寿主人閲之颇称许附志之”
这段格言平铺直叙,好读好懂好背好记,有点像顺口溜,但它意味深长,发人深省。奕譞一定是在繁忙的政务之余,花了不少心思,倾其殷切期望之情,用工整的楷书,为子孙抄下这份“精神遗产”的。他克己奉公、小心从事不足虑;怕的是,后世子孙倚仗先辈恩荫,财大气粗、招惹是非,落得个“不丧身家不肯罢”的悲惨结局!奕譞写完,还特意请他的福晋、慈禧的妹妹静寿主人过目,她“颇称许”,奕譞很高兴。
这幅“格言”真迹因为常年卷着收藏,受潮粘连,已经不能打开,多亏极高明的装裱师傅把几尽粉碎板结的绢片展开,重新装裱,恢复百年前的原貌,令人拍案叫绝!溥任为此十分兴奋,重新把它装框,郑重其事地挂在他的卧室兼书房的东墙上,日日揣摩。
我仰头注视着墙上古旧泛棕的绢片格言,感慨不已。物何有幸!历经百一十七年的频仍变乱,而未遭焚毁,至今犹能依傍主人,昭示后代,飘香以远;人何有幸!皇皇真贵,绵延五世,虽经天壤巨变、荣辱反复,却能泰然处之,平淡面世、坚守格言,真情实意地去做好人,这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二)
香茶暖人,闲谈中,溥任先生又讲了一段家藏欹器的故事。
那也是光绪十五年二月的事。他祖父奕譞根据古书的记载,请能工巧匠精心制造了一件黄铜的“欹器”。这种器物原来是古代劳动人民用来汲水灌溉的陶罐,后人根据它“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的道理,加以美化,置之庙堂放在人君右侧、带有警世意义的“宥坐之器”。据说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鲁桓公的庙堂见过此物,后来失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