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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炉向火

 文章来源: 市委组织部《组工学苑》 作者:欧阳潇卓 时间: 2021-03-18 11:21:32 

临近年关,便常想着赶一场漫天大雪回到乡下,劈几根树兜,烧一炉火,煮一壶茶,听着老父老母讲那过去的故事,在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享受几天惬意时光。

其实儿时的农家,总缺一场淋漓的炉火。稍微像样点的木棍都要派作大用,连稻草也要用来盖屋顶。偏偏每家每户养猪煮潲,熬烂一锅菜叶青草都很费柴火。村人勤快,农闲时不在砍柴就在砍柴的路上,把上山砍柴当作一件人生乐事,哼着不着腔的花鼓调,似乎随时会遇到胡大姐之类的娇媚狐仙。山上树木像被人扒了皮一般,树顶以下的枝丫被斫得精光。林下的松针树叶也抠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筢子的齿痕,背回的柴火里可筛出一堆石子。

分田到户时,家口众多的伯父,争到一色的高岸田。高岸田紧挨着山,他觊觎的是田边的柴草。夏收砍一次,冬天砍一次,比收稻子还来劲,整整齐齐码在柴房,惹人眼红。伯父去世后,农家已不缺柴火,也没了上一辈的勤快,高岸田渐成噩梦,四周柴草抢肥抢水抢阳光,直至淹没整个田地。

在乡下,灶房活最难为。不止是一家人的伙食,还有牲畜吃食,一天的开水也要在烧饭的间隙备好。若没人帮忙,这边火烧旺了,跑到灶背备菜下锅,火又弱了;急忙钻回灶间,把火扒旺,锅里的菜又糊了。母亲是个急性子,做菜又讲究火候,就算有人帮忙烧火,也往往是该旺火时炉里还在冒烟,手忙脚乱也难以遂意。母亲觉得自己的手艺打折就会生气,恨不得锅铲都要甩到灶膛里。

但我也有喜欢缩在灶屋的时候,冬天冻得跺脚哈手,如果被喊去烧火,就是一件美差。火柴一划亮,瞬间就被温暖围拢,母亲的锅还没有洗,整个厨房就已热气腾腾,脸上也烤的发烫。饭菜出锅了,灶头的炊壶开始唱歌,沸水顶开壶盖,从黑漆漆的灶口流下来,哧哧腾雾。寒风呼啸的天气里,这真是比幸福还要奢侈的一种享受。

趁着灶膛火烬未灭,母亲会提来烘炉要我赶紧铲火,这是一家人夜里唯一可以保暖的工具。烘炉是用陶土做的,和面盆一般大小,用竹编箍着,耐热不经摔,须小心搬弄。我们一般在盆底垫上松球或秕谷,让火炭通过阴燃更持久一点,如果是树兜炭堆的烘炉,烤大半夜都还烫手。我们会尽力把灶里带火星的炭火都掏出来,来帮助渡过漫漫寒夜。

火炽掏尽了但余热还在,被聪明的狗儿发现,趁机钻进灶膛,几乎要把整个身子埋进火土灰里。母亲不乐意,说会把骨头烤酥,骨架长不开,——也的确如此,冬天很多狗都皮枯毛焦的,没一点精神,这就是贪图享受的下场。第二天我们起早做饭,一把柴火点进去,狗儿冷不防从灶里钻出来,带着火逃窜,吓人一跳。

冬天黑得早,人们都没有去处,只能围着烘炉忙碌。我们的功课不多,但一盏煤油灯却把眼睛鼻子熏得漆黑,手脚也时刻要探到烘炉上沾点热气。母亲做针线活,手指一冻就不灵活,更是时刻离不开火炉。父亲抗冻一点,大方地把温暖的中心让给我们,或帮母亲缠缠毛线,或偷偷在火土里塞两个红薯,待一股香味唤起我们肚里的馋虫时,寒夜里的小家庭也会热闹一阵,让那些宁静的时光跳跃而更加温暖。

到了自己能砍柴劈柴的年龄,山里树木也茂盛起来,只要勤快,提把斧头上山,片刻就能扛回一捆干柴。几根柴火点燃,热情也随之膨胀,眼中全是通红的火焰,插科打诨间感觉世界都是自己的。偶尔也突然无话冷场,于是拨弄一下火堆,添几根柴,烧尽的炭塌下去,溅起一团火星,引起新一轮话题。抽烟的人,夹起半截火把,优雅地点燃,吐出的烟又被火拢了进去。兴致更好些,还可在炭火上温一壶陈年谷酒,小泯一口,胸腔里也像着火一般,甚是酣畅。

肆意烤火的日子并不长,生活总有新目标,乡下的厨房也渐渐变了模样。虽然我曾几度坚持,但一些老物件和旧方式不可挽回地消失,烧水的炊壶和热水的瓮塘逐渐生锈,终于被当废品变卖;水缸被孩子模仿司马光砸个稀烂;高耸的烟囱常常会漏水,倒成了老鼠进屋的密道,只能拆掉;不说火铲、火叉、吹火筒等一应灶具,都悄悄消失在生活的角落,连孩子见到一盒火柴都要研究很久,以为是历史文物。几年前,用了很久的一个老灶终于退出舞台,组合式的橱柜加上崭新的吊顶,厨房再也容不下那冲天的火焰了。

幸好父亲在屋檐边另搭了一个棚子,虽四面透风,但总归可以养一炉柴火。他仍旧闲时劈柴,因是木匠出身,那些柴火都很有样式,不管是泛着香气的樟木还是流着油的松木,劈出来和工厂的木方一样光亮,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像一笔值得炫耀的财富。

趁着夜幕,对门老伯在自家地里烧荒。山脚的高岸田,他还一直守着,山上的柴草势不可挡地蔓延,除之不尽,只好趁隆冬草木枯败时烧掉。野火劲头很足,好远处都看得见火光映得通红的面孔。老人挥着筢子,防止火苗窜到山上去。他只是凭着几十年积习而忙碌,殊不知烈火烧不掉万物枯荣,开春又是一片葱郁。

山下的烟火气淡了,山上的树木和柴草却更加茂盛起来,即使在冬日里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作者单位:市委组织部党员教育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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