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30年中,有太多学子名落孙山。一些有坎坷遭际的落榜生对自我价值的不断追问,呈现了这个群体在一条分数线下对时代的非主流解读
本刊记者/黄艾禾 曹红蓓(发自北京)
本刊记者/孙冉(发自青岛)
潘大为:1978年考北京电影学院失败。 现为自由摄影师。
“真是万里挑一”
1978年6月,20岁的潘大为从太原坐火车到北京,参加文革结束后北京电影学院的第一届招生考试。他记得,当时的电影学院还在北京北郊的朱辛庄,到了北京后,还得再倒长途汽车。
潘大为当时已经做了三年的小学代课老师。虽是教体育,但别的老师如果生了病,他也什么科的课都上。学校领导找他谈话,说要给他转正——每月领50多元工资,但他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我的心很大。当个桃李满天下的老师?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这时,他听说了电影学院招生的消息。
潘大为喜欢摄影。他也像那个年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喜欢整夜在家里冲洗照片。周围的人有个需要拍照的事,都会找他,公认他拍得好。他最喜欢的是,看到早晨时还是湿淋淋的照片,贴在玻璃上被阳光晒干,“噼”地一下跳下玻璃。
潘大为带了三张自认为还拍得好的照片,到北京报考电影学院的摄影系。
1977年和1978年,在中国的高等教育史上是非常特殊的年头。在文革中停止招生考试11年之后,大学的门突然又向社会敞开。积累了十余年的青年学子涌向考场——这两年的考生加起来共有1160万。最终,40.1万人考上,录取率为29:1。
但是潘大为报考的电影学院,录取率又岂止是29:1。潘花5角钱报上了名。他不知道那一届有多少人来报考这个学院,只知道,他的报名费收据的编号,是30538号,已经到三万多了。
“我清楚记得,那一年摄影系一共从全国招12个学生。这该是万里挑一了吧”,潘大为说。
考试的第一关,是面试,三个主考老师,看了他的作品后,问了些不太难的摄影知识问题。潘大为记得,还让他看了一份测色盲的图。然后告诉他,回去等消息吧。
潘大为觉得自己都傻了——他带来的三张如火柴盒大小的三寸照片,没法和其他考生相比。“人家的才叫摄影作品,不光大,整个显得很有想法。相比之下,我带的那个,只能叫照片。记得有个从保定胶片厂来的考生,其实就在给老师放小电影了,他胶卷太多了。”
不想过了两天,他得到了去参加第二次考试的通知。这次考完后,潘大为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他不懂得,学摄影还要考美术,考素描,这些他从来没学过。
大概到了6月15日,潘大为接到北京电影学院的一封油印的通知书:“潘大为同学,你积极响应华主席、党中央的号召,怀着实现四个现代化的火热感情来报考我院,这种奋发有为的精神,是十分宝贵的。但由于本院录取的名额有限,因此绝大多数的同学不可能被录取。现在,经过初试考查,你报考我院摄影系未被录取,望你正确对待,坚守本职岗位,安心工作。安心学习,再接再厉,为实现我国新时期的总任务积极做出自己的贡献。”
“如果那年我考上了,我就会和张艺谋、顾长卫他们同班了”,潘大为说。但是,经历了这场考试,潘大为明白,自己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他有种眼界突然打开的感觉:原来,自己在此之前还根本不理解什么是“摄影”二字。
从考场上败下来的潘大为,汇入了那两届全国落榜的1120万人的洪流。但潘从此立誓,一定要争取在来年考上这所学校,其他的学校一概不予考虑。
潘大为的全部努力,就是竭力靠近电影。他虽然已经转到了一家挺不错的工厂去上班,但却总往外跑——找机会跑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去帮忙兼进修,去山西电视台与北京方面合办的一个电视新闻训练班里蹭听。同时,刻苦准备摄影系的课程。
但是,电影学院的摄影系在1979年没有招生。1980年也没有,一直到了1982年时,潘大为有了其他的想法。他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实习时,发现在电影厂干摄影是一个等级森严的活儿。你要从第三助理干起,升到第二助理、第一助理,等到可以单独掌机时,已经是四十大几的人了。“那么老的摄影助理还在测光,头发都秃了”。他觉得,还不如去干电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