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河流中,常有无数的主题被我们所忽略,我们沉洒于其中,而没有注意到它们是怎样一点一滴成为过去的。于是许多许多的事就在周而复始的日子里流长了,当人们骤然意识到的时候,发现已成为绵长而令人难忘的往事,犹如我的那件红棉袄。
那是在我二十岁那一年的早春,病床上的母亲叫父亲去十多里外的镇上买来布,请来裁缝,为我缝制了一件红棉袄,红绸带花的袄面,白底带蓝花的驼绒袄里。第一次脱掉姐姐不能穿的补丁摞补丁的又短又小的棉袄,将又轻又柔的红棉袄穿在身上站在母亲面前时,母亲黄肿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真像个新娘子啊!
似水流年,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忧惚仍能听到母亲那充满爱意的声音,那种充盈着心房的快乐和温暖的感觉也忧如昨日。那时的母亲,躺在被窝里,枕着高高的枕头,呼哧呼哧地喘气,手脚、肚子肿得可以掐出水来。我守在火炉旁,将喂母亲的饭热了一遍又一遍,而每一次母亲只能吃上一口、两口,我无奈地看着母亲艰难地动着嘴唇或者面对送到嘴边的饭而默默摇头,却不懂得给母亲多点安慰,更没去想母亲为什么病得那么重却不肯吃药打针了,非要省下钱来为我缝制这件红棉袄。这么多年后,我才忽然顿悟到:那是因为病了十来年的母亲意识到她已无药可救,日子所剩无几,无法等到为我亲手穿上红棉袄交给可以给予我幸福的那个人的那一天,便以她唯一力所能及的方式寄予对我未来生活的关爱和祝福啊!当我突然明白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犹如电击一般喻泪无语,好像掉进遥远的母爱的温馨梦境。这时便想起那件伴我度过几个春夏秋冬的红棉袄,它曾被我视若珍宝地从湖南带到新疆,后来有了各式各样的防寒大衣后,便将它放进了一大堆过时的衣服柜里。一个偶然的日子,送给了一位来新疆寻找儿子又被儿子拒之门外的孤零而单薄的母亲。
时至今日,我懊悔不已。当初我怎么会将红棉袄弃之一边呢?是因为有了更舒服、更时髦而更漂亮的衣服?还是因为想要摆脱想要拒绝那种实实在在的乡土气?还是因为在心灵深处承载不动母亲那份沉甸甸的爱?
是啊,岁月曾使太多的东西消散无痕,以至后来的人们面对历史无法分辨出真伪。今天的年轻人生活得温暖而舒适,对于曾经生活里的苦难无法体味,只有在那个艰辛贫困的年代里煎熬过来的人,才会掂量出这件红棉袄的分量。
母亲省下看病的钱为我缝制红棉袄的那年夏天,也是我们一年中最忙最累的抢收抢种的季节的一个早晨,我来到母亲床前,问母亲需不需要什么,母亲只说洗干净家里的东西,客人要来拜寿的。我莫名其妙地答应一声就下田干活去了。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使出力气说完那些话的,十几分钟后,父亲便在家门前失了常情地喊我们回家。我来不及洗去满手满脚的泥巴跑到母亲床前,发现母亲已安详而平静地走了。
母亲离开我们时,差整整十天才四十八岁。
母亲默默地走进了永恒的幸福,却无法带走我的懊悔,在母亲的血肉之躯处于生命最脆弱、最艰难的时刻没有守候和陪伴着母亲的懊悔,这种无法挽回的懊悔就这样渗透到生活的骨子里,令我痛彻肺腑,不堪回首。
人生要能重新来过该多好!
人生要能预知未来该多好!
是啊,人生的不完美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当现代生活被包装成精致与繁华时,灵魂却容易被切割成灯红酒绿的方块;饥饿的日子渴望一顿丰盛的鱼肉,油肥满腹后却又到处寻找减肥的灵丹妙药;自以为该舍弃的其实是多么珍贵的拥有;明知道未来的路无法看得更远,却不去在意每一个今天。
岁月的脚步匆匆,春夏秋冬的不经意中,沧海已成桑田,人生已是不容回头的了。种种的一切已不知不觉地融入生命的血液里,须用一生的时间去思忖和品味,只留下母爱屹立于天地间,沧桑成一种深远,一种坦荡,只留下红棉袄的亮丽和温暖在记忆的深处闪耀,在人类的精神家园里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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