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刽平

    从《桃园结义》到《三国归晋》，手工绘制的连环画，整套六十册。三十年前，在昏黄的油灯下，我用了两个晚上把它们读完；三十年后，在成都平原的某宾馆里，我同样用了两个晚上全部把它们读完。

    现在这样的曾经令我们废寝忘餐的连环画是非常少见了，因此在红墙翠柏的武侯祠参观完毕，讲解员满怀希望地向我们推销纪念品时，我毫不犹豫如获至宝地把它作为了首选。之后，在一千八百年前蜀汉的首都，在远隔千里的异乡的夜晚，我槟弃新到一个地方的种种诱惑，安静地和儿时梦里神交已久的故人们对话。三国是英雄的时代，读三国就是读英雄。重读三国，当千年历史尘埃落定，那一个个纵横驰骋的英雄形象，有的随着刀光剑影渐渐暗淡，有的反而在心底越来越明晰，我再一次深深地记住了两个人的名字：诸葛亮、关云长。

    读诸葛亮就是读一种风骨，一种尽忠报国的英雄风骨。诸葛亮本是一介布衣，他生在山东，长在南阳，事业成就在川蜀之地，正是有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他虽躬耕垄亩却绝不只局限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读书以经世报国为原则，绝不死抠某家经典。他知天文，就有了草船借箭；他晓地理，就有了术牛流马；他识人事，就有了七擒七纵；他通奇门异数，就有了八卦之阵。他还懂水利，在举世闻名的都江堪，他首开堪官管理先河。正因有了胸怀天下经世致用的读书态度，才导致了他二十七岁一出道即惊人的将相之才。心有多大，才有多高，与此相应的是心有多正，才有多用。诸葛亮才高八斗，可谓心计颇深，但这些心计仅用于对敌，而他辅佐蜀汉两代君主，却绝无异心。为报三顾之恩，他东和南抚北伐，很多事情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而且是“事无巨细威决于亮”，正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为值得一提的是在他将星陨落之后，贵为一国翠相的他家中所有的资产是“桑树八百棵、薄田十五顷”，由此我们足以领略一个仕子的一片赤诚报国之心。读关云长则是读一种气态，一种义薄云天的英雄气态。千里单骑护嫂寻兄的义气，单刀赴会的傲气，放纵敌手的意气，视死如归的硬气，不为金钱美女所动的正气，这一切的一切让我们领略了一个一诺千金、浩气长存的真心英雄风采。

    就忽然想起了白天在武侯祠里看到的那副据说是岳飞手书的前后《出师表》拓本，想起了杜甫草堂旁边饭店里供奉的关帝神像。不管是杜撰还是巧合，岳飞手抄《出师表》是历史的安排，两位精忠报国而又壮志未酬的英雄是必然要走到一起的，它是一种暗示，是一种警醒，是千百年人们英雄情结的一种真实表达。而不重钱财的关云长之所以被民间作为财神供奉，这也是我们对英雄的一种特殊景仰，因为关云长是正气的化身，正气压住了邪气，财气自然也就源源不断了，这实际上是对英雄情结最朴素的一种理解和表达。

    掩卷时已近子夜，窗外是蜀汉首都已经沧海桑田的繁华都市，我在这个巨大城市的某座高楼的一角放纵着思绪的野马。伴着三国故事长大，我们从小就知道，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关羽，三国英雄教给人的其实是一些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要有胸怀天下建功立业的锐气，有诚信处世真心待人的义气，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正气。只要有情有义、心有苍生，人一辈子就必然会阳光灿烂。由儿时做梦都想成为纵横天下的英雄，到中学大学教科书中关于三国故事的片段记忆，到工作后茶米油盐妻子儿子房子票子的生活无奈，再到现在时不时泛起的人近中年万事休的隐世心理，我发现我离儿时的梦是越来越远了。人到中年，心里装的东西愈来愈多，而心境所能到达的境地却越来越近，英雄的情结就这样在心底里越埋越深了!

    天有多高，地有多大，心有多宽?人近中年读三国，在人生走过一半的时候，唤起一些梦想，得到一些提醒，后半辈子应当会走得更好一些。